[#119楼] 第119章 秦胤至海州

秦胤没有坐民航。

周扶南的权限发来后，剑南异管局的人直接把车开到了锦绣园楼下。开车的是陆鼎。

他一见秦胤下楼，先看了一眼跟在旁边的血雨，又看了一眼秦胤肩上的黑罴大氅，最后目光落在那只蓝黑色骨匣上。

“你现在出门，排场越来越像反派了。”

秦胤坐进后排。

血雨跳上车，趴在脚边。

“我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陆鼎失笑，摇头不语，发动汽车，一脚油门驶出小区。

“我送你去军用机场。海州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，老周忙得连骂人的空都没有。他让我带句话，到了海州先找战区联络员，别看见妖魔就往里冲。”

秦胤道：“看情况。”

陆鼎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
“你这话听着就不像会听。”
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陆鼎嘴上平时不饶人，这次却没继续打趣。他把车开得很快，沿路几处路口已经有警车提前控灯放行。剑南城的夜色从车窗两侧滑过去，烧烤摊、便利店、晚归的人，照旧热闹。

这些热闹离海州很远。

可海州一旦破了，远的东西也会变近。

陆鼎忽然道：“海州局那边，死了不少人。”

秦胤看向窗外。

陆鼎声音低了些：“我有个培训同期在海州外勤七队。刚才频道里报，全队失联。没报阵亡，失联有时候比阵亡还难听。”

他骂了一句，又很快闭嘴。

秦胤没有安慰。

陆鼎也不需要他安慰。

到军用机场时，跑道上已经停着一架运输机。战区联络官等在舷梯下，身边还有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。普通士兵看不见秦胤身上压着的阴气和狱火，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脸色白得过分，身旁的土狗也安静得不像狗。

联络官快步上前，敬了个礼。

“秦先生，海州战区已收到通行授权。飞机会直接送您到海州外围军用机场，之后由地面车队接入港区临时指挥点。”

秦胤点头。

陆鼎下车，靠在车门边，看着他。

“活着回来。”

秦胤道：“嗯。”

陆鼎似乎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摆摆手。

“去吧。别让那条龙太舒服。”

秦胤提着骨匣上了飞机。

舱门合拢。

运输机滑入跑道，夜风被引擎撕开，机身震动着冲上云层。

机舱里很空，只有几排固定座椅和几只军用箱。秦胤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血雨伏在脚边。腥风没有现身，黑雨军纛的阴影压在大氅深处，像一面沉睡的黑旗。

飞机穿过云层后，窗外只剩一片冷白月光。

骨匣又渗水了。

这一次，水珠落在秦胤掌心，冰得像从深海里捞出来。黑龙鳞在匣中微微颤动，偶尔传出一声极低的龙吟。

识海里，秦广王道：“他在引你过去。”

秦胤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去？”

“海州已经被打了。”

秦广王沉默片刻。

“你如今倒有几分阴司旧官的样子。”

秦胤没有说话。

秦广王又冷哼：“只是孤提醒你，八阶巅峰黑龙，不是普光寺那个宋帝王，也不是魔火王那种失了本体的残魂。此龙若借南海龙气成势，孤现真身，也未必能胜。”

秦胤看着骨匣。

“能斩吗？”

秦广王这次沉默更久。

“难。”

一个字，已经足够。

飞机继续向东南飞。

半途中，机舱通讯屏亮起，战区临时频道接入。画面有些晃，是海州外围无人机传回的影像。

黑潮压在海面上，像一大片疯狂扩散的黑油。火光不断从海上炸开，导弹和炮火短暂撕开缺口，缺口后很快又被成群妖影填满。港区几处仓库已经起火，浓烟被海风压向城区。

画面切换。

陆军封锁线后，装甲车朝着远处开火。几个巨大水猴子从排水渠里爬出，被重机枪打得血肉横飞，仍旧拖着断臂往前冲。下一秒，一名海州外勤从侧面扑出，符刀钉进水猴子眉心，才让它彻底倒下。

普通战士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他们只知道那东西冲过来，人会死。

画面再切。

海州总局顶楼，淡金结界裂纹密布。沈照盘坐在阵眼前，袈裟已经被血浸透。他身旁的副手在不断更换灵石和符阵核心，手抖得厉害，却没有停。

秦胤静静看着。

血雨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。

飞机降落时，天还没亮。

海州外围军用机场灯火通明，跑道边停着救护车、装甲车和几架满身弹痕的直升机。风里有海腥味，也有烧焦的味道。

秦胤刚下飞机，便看见远处天空一闪。

几秒后，沉闷爆炸声从海边传来。

联络官迎上来，脸上全是疲惫。

“秦先生，车在这边。”

秦胤跟他上车。

车队没有进城区主干道，而是沿着军方封锁路线向港区开。道路两侧架起了临时隔离墙，广播里反复播放灾害避险通知，对外说法是海上异常污染和次生爆炸风险。

普通民众被疏散到内陆避险点。

他们不知道海雾里有什么。

偶尔有民众站在远处楼上，用手机拍天边火光，很快就被巡逻人员劝离。

越靠近港区，空气越冰冷。

这股冰冷不是天气带来的，里面夹着鬼气。海雾沿着街道缝隙往内陆钻，路灯光被雾吞掉一半，照在人身上显得灰蒙蒙的。

车队忽然停下。

前方路口，几辆军车横在路中央。士兵们举枪对准一条排水渠，脸色紧绷。排水渠井盖正一下一下往上跳，下面传来湿漉漉的抓挠声。

联络官按住耳麦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前方士兵吼道：“异常目标在地下管网移动，数量不明！”

话音刚落，井盖轰然炸开。

十几条海蛇妖从黑水里窜出，鳞片上挂着腐烂海藻，张口喷出腥臭毒液。士兵立刻开火，子弹打在蛇鳞上溅起火星，只有少数特制弹药能穿进去。

一条海蛇妖贴地游来，速度极快，直接扑向车队。

联络官脸色一变，刚要拔枪，后排车门已经打开。

秦胤下车。

黑罴大氅在雾里垂落，衣摆深处浮出一缕黑红火光。

伏龙索从他袖中滑出。

锈铁锁链贴着地面钻入排水渠，像一条冰冷长鞭没入城市地下。下一刻，整条街道的井盖一个接一个震动起来。

地下传来沉闷抽击声。

锁链在管网里横扫、回卷、鞭挞。狱火顺着铁索蔓延，黑红火光从井盖缝隙中喷出。那些藏在下水道里的海蛇妖还没钻上地面，就被锁链抽碎筋骨，又被狱火从体内烧穿。

一只井盖被顶飞。

半截焦黑蛇躯落在路边，仍在扭动。

伏龙索从地下卷出，龙头咬住蛇妖头颅，轻轻一合。

啪。

头骨碎了。

整条街安静下来。

士兵们愣在原地。

他们看不清伏龙索的全貌，只看见黑雾里有铁链游动，有火从地下窜起。那年轻人站在路中间，身上没有半点开火后的硝烟，反而像从更深的夜里走出来。

联络官反应最快：“继续前进！”

秦胤收回伏龙索，重新上车。

车队越过路口，继续向港区开。

几分钟后，战区频道里多了一条简短汇报。

“剑南秦胤已抵达外围，清除地下管网海蛇妖一群，车队继续前进。”

港区临时指挥点设在一座半塌的海关大楼里。

秦胤到的时候，大楼外全是担架。异管局外勤、军方士兵、技术人员混在一起，医疗组忙得连抬头的空都没有。有人被妖毒腐蚀了半张脸，有人胸口插着断裂鱼骨，还有一个年轻外勤抱着队友的符刀，坐在墙边发呆。

他身上没有伤。

可他的队友都没回来。

秦胤走进指挥点。

海州异管局联络员迎上来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“秦先生，局座在前线和总局顶层，暂时无法见您。您需要什么，我们尽量配合。”

秦胤道：“阴司令传讯的鬼修。”

联络员愣了一下。

他很快反应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我们查到了一个可能位置。海州地下鬼市，潮骨街。那里有个鬼修，代号潮骨，平时和海州局有灰色合作。黑潮爆发后，潮骨街被苦海鬼修清洗，他可能就是传讯的人。”

秦胤问：“位置。”

联络员立刻调出地图。

“港区西侧地下排洪道。那里现在被溺死鬼和苦海鬼修占着，三支小队进去过，只出来一个。”

秦胤看了一眼地图。

“我去。”

联络员咬牙道：“我给您派向导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秦胤转身往外走。

血雨跟上。

联络员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秦先生！”

秦胤停步。

联络员声音有些哑：“如果您见到潮骨残魂，麻烦问一句，他有没有看到七队的人。”

秦胤看了他一眼。

“好。”

地下排洪道入口在港区西侧。

铁门已经被撞弯，门上糊着黑色海泥。还没靠近，里面便传来水声和哭声。哭声很杂，男男女女都有，像许多人同时被水呛住喉咙。

秦胤走进黑暗。

排洪道里水漫到脚踝，冰冷刺骨。墙壁上贴着符纸残片，早被海水泡烂。再往里，水面漂着几张破碎戏票似的纸钱，还有半截海州外勤制服。

血雨鼻尖动了动。

它低声道：“有鬼。”

秦胤也闻到了。

阴冷死气顺着水道往外淌，里面混着魔修的血腥味。

前方雾气里，几道人影慢慢浮出。

溺死鬼。

脖子肿胀，皮肤泡得发白，眼珠鼓出眼眶。它们脚不沾地，湿发贴在脸上，嘴里反复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。

更深处，有人笑了一声。

“又来送死？”

几个苦海鬼修站在水道尽头，身旁缠着成片沉船鬼影。

其中一人看清秦胤的脸，笑声突然断了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秦……秦胤？”

秦胤没答。

万魂哀恸在他手中浮现。

猩红巨剑落入水中，剑身上无数亡魂浮雕缓缓睁眼。黑红狱火顺着浮雕缝隙渗入剑身，没有浮在表面，只让整柄剑像刚从刑炉里拖出来。

苦海鬼修脸色骤变。

“拦住他！”

溺死鬼群扑来。

秦胤没有放喜怒无常。

也没有立刻吞鬼。

他只是拖剑向前。

剑锋切开水面，狱火沿水下阴气蔓延。溺死鬼刚靠近，魂体内部便亮起黑红火线。它们的哭声还没冲出喉咙，便被从内往外烧成灰白烟气。

一名鬼修转身就逃。

伏龙索从水下弹出，锁链横扫，像铁鞭一样抽断他的双腿。黑铁龙头咬住他的肩膀，把人拖回秦胤脚边。

秦胤一剑落下。

鬼修魂魄连同肉身一起裂开。

剩下几人彻底崩了。

“他来了！秦王来了！”

喊声在排洪道里撞出回音。

秦胤抬手，伏龙索回卷，把最后一个鬼修砸进墙里。墙面塌出蛛网裂纹，鬼修身上的护魂符一张张炸开，最后被万魂哀恸钉死在水中。

黑暗重新安静。

只有水声还在响。

血雨走到一处塌陷的暗门前，低头嗅了嗅。

秦胤推开碎石。

暗门后，是被毁掉的地下鬼市。

潮骨街。

两侧摊位全碎了，阴物散落在泥水里。墙上用血写着几行未干的字。。

街尽头，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鬼修靠在墙边，胸口被黑色鱼叉贯穿。

他还没死透。

或者说，残魂还没散透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艰难抬头，看见秦胤后，眼里先是恐惧，随后变成一点古怪的放松。
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

秦胤走到他面前。

“潮骨？”

鬼修咧了咧嘴，满口血沫。

“海州鬼修……多不是好东西。可苦海来了，连我们这种东西也没活路。”

秦胤问：“龙帝在哪？”

潮骨笑意消失，眼神里只剩深深的惧意。

“海上。”

他艰难喘息。

“他不是来打海州的。”

“他在等你们。”

“秦胤，元伦。”

秦胤看着他。

潮骨抬起枯瘦手指，指向鬼市深处。

“七队……在里面。只剩魂了。别让苦海鬼修吃掉。”

说完这句，他的残魂开始散。

秦胤道：“还有话？”

潮骨眼神涣散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告诉海州局……我这次……没卖他们。”

残魂化成一缕黑烟，散入潮湿空气里。

秦胤站了片刻。

随后，他提起万魂哀恸，走向鬼市深处。

那里传来咀嚼魂魄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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