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94楼] 第394章 秦胤

车开出宋家老宅的时候，天已经更亮了些。

巷口那点阴气散得差不多，街边的早点摊也重新热闹起来。卖糖水的锅还在响，糖炒栗子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，压掉了院里那点残余的尸气。

江清澜把栗子袋放到秦胤腿边，顺手替他压了压袋口。

“先拿着，路上吃。”

秦胤低头看了一眼。

他嗯了一声，没多说。
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秦胤剥开一颗栗子，放进嘴里。

甜味很淡，带着一点烫。他没细嚼，咽下去以后，才抬眼看向几人。

“你们平时，怎么叫我？”

江清澜先看了他一眼。

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但她没急着答，像是认真想了想。

“秦先生。”

秦胤点了一下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江清澜握着方向盘，视线落在前方。

“第一次见你，就是这个称呼。后来叫顺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
“也省事。”

秦胤没再问，目光转向元伦。

元伦坐得很稳，像是这个问题早就在他那里有答案。

“酆都大帝。”

他说得很平。

秦胤看着他。

“不是秦胤？”

元伦看了他一眼。

“那是你。”

他说完，又补了一句。

“位子是位子，人是人。”

车里静了静。

许济川这时低头，把手里的医箱往里推了推，像是斟酌了一下，才开口。

“我叫你秦胤。”

秦胤转头看他。

许济川神色很平。

“我见你，是先见到这个名字。”

他说完，停了一下。

“别的那些，太重了。”

秦胤没说话。

血雨这时抬起头，喉咙里低低响了一声。

“主人。”

秦胤低头看它。

血雨很认真地看着他，像这就是天底下最没问题的答案。

秦胤抬手，摸了摸它的头。

“还有别的吗。”

血雨想了想。

“主上。”

腥风的声音从黑罴大氅里轻轻飘出来。

她一直没现身，只隔着一层阴气，规规矩矩跟着。

秦胤停了一瞬。

车里又静了。

他忽然发现，这几个名字都没错。

秦先生。

秦胤。

主上。

酆都大帝。

秦广王。

秦督抚。

秦顾问。

每一个都有人叫。

也都不是假话。

可这些名字落在他身上，像一层一层往上叠的东西，越叠越厚，反倒把最底下那个名字压得有点轻了。

【秦胤】

这两个字他听得最久。

可现在想一想，竟有些陌生。

他抬眼看向车窗外。

阳光很亮，街边的树影被拉得很长。有人提着豆浆跑过路口，脚步很急，像赶着上班。远一点的巷子里，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分糖纸，笑声脆得很。

人间还是这个样子。

热闹，细碎，没什么大事。

车里却安静得厉害。

江清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没催，也没问。

她看得出来，秦胤不是在想别的事。

他是在看自己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秦胤才开口。

“你们叫的，都对。”

元伦没说话。

许济川也没接。

秦胤低头，又剥开一颗栗子。

他其实不太分得清，自己更习惯哪个名字。以前没人问，他也懒得想。反正活着就行，能吃鬼就行，能把日子往前推就行。
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
“酆都大帝”这四个字压在身上以后，他忽然开始想，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，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
是从醒来那天开始。

还是从第一次吞鬼开始。

或者更早。

他想不清。

也不太舒服。

车开到一个红灯前停下。

秦胤抬起头。

“清澜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青山疗养院，路线发我。”

江清澜手指一顿。

“现在去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干什么？”

秦胤想了想。

“看看旧地方。”

江清澜没有追问。

她太清楚秦胤的性子。

他要是不想说，问了也没用。

“好。”

她把导航改了路线，车头顺着灯下的车流，缓缓拐向另一条路。

元伦侧过脸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那地方有问题？”

秦胤看着窗外。

“去看看。”

许济川也没多问，只是把医箱重新放稳。

“要带药吗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秦胤把栗子袋扎紧了些。

“去见个会说话的东西。”

秦胤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。

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柳树精。

那小东西胆子不大，说话却认真，连劝人走都劝得一本正经。

车往城外开。

路边的楼房一栋栋退下去，树影慢慢变密。秦胤靠着椅背，手里还捏着半颗剥开的栗子，没吃，也没扔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确实该去走走。

去看看那些认识他的人。

去看看他们眼里的那个自己。

再去看看，哪一个才更像“秦胤”。

车窗外，阳光一路往前推。

车里没人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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